Verloren

随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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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取关我吧!祝新年快乐🎊

【相二】adult 02



相叶雅纪后来又去了公司几次,但一次也没遇见二宫和也。

相叶莫名地有点委屈,好像对方故意躲着他一样。他也知道相遇的机会本来就是那么小,那天的重逢一口气用光了过去和未来的幸运值。

于是他三天两头地往松本那里跑,才发现二宫并不是每天都去。有时候他会唱一些他们以前一起哼过的歌,相叶就抱着玻璃杯,窝在角落里打节拍。

最后还是松润看不下去了,“知道的是旧友重逢,不知道的以为这是什么苦情戏码呢。要不你办张会员卡,我就告诉你他手机号?”

相叶非常平静,“我已经知道了。”

松本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想啊,对一个不怎么熟悉的旧朋友,你一定给你真号码吗?但我这个肯定是真的啊,不管怎样对一下比较保险。”

相叶觉得他循循善诱地劝他掏钱包的样子很熟悉,又想申辩一下他俩并不是“不怎么熟”的关系,但在二宫那里,他们可能真的就只是个“旧朋友”而已。


突然接到大野智的电话时相叶也吃了一惊。他的经纪人在那边黏黏糊糊地让他做好接受公司一切安排的准备,吓得相叶赶紧回顾了一遍自己的小半生,确定没有什么大错后重新问了一句,“O酱啊...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就这么退出了,你会不会替我觉得可惜啊?”

大野拿他挺没辙,“……公司打算安排你往演员方面发展,下午你去见个前辈——嘛,虽然比你小,但在演员这方面确实是前辈的。”

相叶一拍大腿,“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吗!”

“我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我快到无信号区了,挂了挂了!”


相叶再打过去大野那边已经没信号了,他握着手机有点坐立难安,这种时候应该找个人一起分享啊,而且必须是足够亲密的人才可以。相叶把手机联系人翻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在一个名字上稍微停顿一下。其实并不是想认真找个合适的人倾诉吧,在翻联系簿前,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对那个人来说,他们却只是“不亲密的旧朋友”,他有点泄气,去房间的抽屉里翻出记录本写起来。

生田穿着红灰格子衬衫,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相叶进来很开心地冲他眨眨眼,“不要欺负我不会wink啊!”看见熟人后,相叶突然也很开心、很放松。

“听说公司要给你安排…我就争取下来了,不知道够不够资格。”生田给他挪了个位,笑嘻嘻地说。

“够资格够资格!是你真是太好了!”

“是吧!我还想你小子敢说不够资格!”

气氛马上就热闹起来,他们在松本那里见过几次,乱七八糟的聚会里,生田又活泼又自来熟,没多久相叶也不害羞了,素然大亲友的架势。带新人没价值又麻烦,不知道生田是不是知道自己怕生才特意去争取的,想到这里,相叶有些感激地不知如何是好。

生田把时间表给了他,说是见习,就是跟着前辈艺人跑跑拍摄现场,“不过以后综艺什么的也要接了吧,小相叶加油哦。”生田老道地拍拍相叶的肩。

“你这家伙!小相叶是什么鬼啊!”


二宫和松本谈到上次那首歌时,说还是觉得不甘心,想再争取一下。松本擦着高脚酒杯,无奈地说,“我说你啊,不要让女主角每首歌都死一个好吗。”二宫争论道,“哪有这么频繁?而且不一定是女主角啊,我也给女歌手写歌的。”

“女歌手就不可以唱给另一个女主角了?”松本假装严肃,用指戒咚咚地敲柜台,逗得二宫没形象地笑趴在桌子上。

“说起来上次我见到仓科先生了哦!他说明天下午再给我一次机会,给他一个理由买下它。”

松本揉揉他的头,“那就努力表现吧。”


夏末的五点半,天完全没有要黑的迹象。相叶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里,转着钥匙去找前台小姐说的负责人。三楼的琴房又大又宽敞,和他高中时的小音乐教室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但看见二宫坐在钢琴前的时候,他还是一瞬间地失神。

二宫抿着唇,在弹当年弹给他听的曲子。

棒球社的活动结束得很晚,即使是夏天,太阳也快落山了。相叶急急忙忙地向音乐教室跑去,二宫和教音乐的老头不知怎么混得很熟,甚至拿到了备用钥匙。他站在门口,看夕阳的余晖在少年的手臂上镀上一层毛绒绒的金色,二宫在弹自己写的曲子。

他也说过好羡慕小和啊为什么会弹钢琴这种高级撩妹手段之类的话,“你帮老头打扫一年的卫生他也会教你,”二宫fufu地笑着,“不过没事啊,二宫老师今天可以无偿教你——仅此一日的限定哦!”

“哇你这家伙!不会以后突然提起这件事然后威胁我吧!”

然后二宫就不答话了,让他把手搭在他手上,一个音一个音地弹。相叶不敢握得太紧,也不敢太用力,反而没什么心思学琴了。

“笨蛋就是笨蛋!”二宫挥开他的手,“全是汗味难闻死了!”说完侧过身把下巴倚在相叶肩上,像小猪一样低低笑起来。

相叶对于二宫突如其来的兴致和低落有点不知所措。他忘了后来自己是怎么哄好二宫、拉着他回孤儿院的。他站在公司的琴房外,脑子里像定住了一只那年夏天的蝉,撕心裂肺地鸣叫让他几乎耳聋。


他突然明白,他们已经永远不再是昨天吵架今天就继续勾肩搭背的小孩子了。他们中间隔了空白的、没有对方参与的七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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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二】adult 01

*有个00其实

14岁的二宫,捏着惨淡的成绩单,转转眼珠想着去找相叶互相仿造签字,从课桌下捡起棒球棍,转身就忘掉了。
24岁的二宫,拿着被退回的歌稿,站在负责人的办公室门口,再三犹豫要不要厚着脸皮进去。

写字楼第二层的位置不算喧闹,听到相叶的声音时,他一瞬间有点恍惚,摸摸鼻子想也许是哪个工作人员的名字——“小和!”

不会那么倒霉吧。这个音色他太熟悉了,又有一点低沉的陌生,一点点的不适应掺杂在里面,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小和?是我啊!”相叶笑得一脸兴奋,冲二宫大幅度地挥挥手,“你也在这里上班吗?真是超lucky的!”

我可不这么觉得——二宫默默想道。再没有什么比在求职失败人生失意的时候遇到多年前的朋友更让人尴尬的了。何况当初他们分别时还放下了那样的狠话,那时的自己一定没想到和笨蛋比起来,自己竟然是混得那么糟糕的一个吧。

那时候的相叶瘦瘦高高,像女孩子一样白净。每天在他身边说说笑笑,好像挥舞着棒球棍就能轻松抵达每一个未来。二宫勉强地扯起嘴角,慢慢转过去,“好久不见了。”

然后他们就交换了号码,像每一对老朋友一样说着有空一起喝酒。告别时相叶用手握成喇叭,夸张的做出“再见”的口型,二宫哭笑不得地挥挥手,看他笑得像十年前一样好看。

晚高峰的地铁很挤,二宫旁边站了两个穿制服的高中女孩子,眼妆化得很重,脑袋凑在一起看一本时尚杂志。

“唉唉!这个模特!我超喜欢的!”
“这次主题好棒,这种贵公子感!”

真是对不住了啊,二宫侧眼看着杂志上相叶雅纪穿着修身西装绅士地笑,这个人是和我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穷小子哦。不过现在说不定真的是贵公子了,地铁到站时二宫没站稳,背着的吉他琴盒打到女高中生身上,被狠狠地瞪了。

酒吧的灯暗,但他下台时还是能看清松本在柜台里擦着玻璃杯,笑得一脸暧昧,“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啊,nino?”

“没事啊。”二宫大口喝着柠檬水。松本不给他酒喝,即使再三保证自己喝完不会乱唱也不行。不想被突击搜查时误会诱导未成年,你又不随身带证件,他这么解释道。

松本润是这件二宫驻唱酒吧的店主,店内的装修风格和老板的私服一个调调。不过松本也不是正经赚大钱的打算,虽然酒吧也赚不了什么大钱。他本业是搞舞台设计的,大概只是想找个据点来招待他五湖四海的朋友们,据说背景又硬,所以在这条不太干净的街上却红红火火地做着白手生意。

“最近都是一些娱乐圈的喔…nino你要好好表现。”松本冲他眨了眨眼。

二宫无力地笑笑,承了他的好意。在酒吧驻唱的第四年,如果能够有什么契机应当早到来了吧,现在的只能是幻想中的奇迹。

他拎着吉他上了台,小舞台的灯光是老板发挥专业素养亲自调试的,昏昏泛黄的氛围笼罩着他,像森林的里的雾气。二宫坐在高脚凳上翘着腿调音,黑暗中三三两两的顾客回过头来看他。

他有时也去注意观众的表情——不过大多都没什么表情就是了,以一种骄傲的心情,享受着这个舞台。有时也唱唱没卖出去的歌,希望得到肯定的回应。对于大部分来喝酒聊天的客人,也许听过就过去了,也不会去想那个小酒吧里的常年驻唱会有怎么样的经历。

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他正唱到’if I lose my voice’心里一惊,最后一个气音差点咬到舌头,悠悠地移开眼接着唱下一句。

最后还是相叶坚持着要送他回去。知道他们认识后松本好像也没有很惊讶,仅有的一点点好奇大概也只是停留在一个写歌的小驻唱怎么会认识事业蒸蒸日上的新星模特上。不过娱乐圈的关系网很容易理解,他念了一句“回家发我消息”就转头钻进吧台里了。

二宫上车的时候微微有点震惊,虽然他也经常在各种渠道看到他,但好像做模特的收入真的很好,不低调的牌子,全真皮的车座,他猫着背坐在后座上,有点担心自己的鞋底有没有弄脏脚垫。

相叶不停的看车内的后视镜,不知道是看他还是看后面的车,好像看出他的窘迫,开口道,“不是我的车啦,公司配给别的艺人的,借我开两天。”又说,“小和唱的真的很好呢!和当年在琴房唱的一样好。”

“你是说我一点进步都没有吗。”二宫试图压下心里不合时宜的酸涩感,才发现这个玩笑开得没气氛,连忙说道,“我说笑的!”

相叶笑笑,也没怎么接话。于是一路的气氛都很凝固。到楼下时,二宫和他道过谢就飞快地下了车,进楼梯口时看见相叶还没走,趴在方向盘上看着他。估计是失望了吧。对不起呢,现在的我就住在这样的小居民楼里。上到二楼时,他坐在楼梯上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完好像冷静下来了。

他们第一次抽烟也是一起的。两个人合伙抽完一根从院长那里摸来的烟,他接过来时烟上有相叶濡湿的痕迹,他装作不动声色地抽完它,像今天所有假装的不动声色一样。如果他们真的是这样的关系就好了,分散多年的朋友重逢,应该高兴才是。这样他的那些超越朋友的感情,就不会从棺材里钻出来了——明明都下了定义,好好地埋葬并立了碑,在早上看到相叶雅纪的那一秒,听到他还那样亲切地喊他小和时,它们像感冒病毒一样在他体内迅速传播。

大概是癌细胞,不是乖乖吃了药再睡一觉就能痊愈的程度。二宫捏着烟头,打心底的为自己悲哀。从窗口望出去,相叶的车已经无声无息地走过很久了。



“小和的梦想是什么啊!”
“那种东西怎样都好吧。”
“那我的梦想就是无论小和做什么,我都和你一起。”
“笨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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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取更得勤快一点

adult 00

天台上的风很大,夕阳像从天上滴下来的血。二宫拉着相叶翘掉了最后一堂课,趴在栏杆上望着云和天空。

呐,aiba桑,人真的非常脆弱啊,从脖子上划一道,或者从这里跳下去,就全部结束了噢。
他笑嘻嘻地讲着,在校服领口上方的皮肤上比划着,你看,从这里哦——
小和!相叶连忙把他的手拉开,这种玩笑不能乱开的!
你好没意思啊。他有点失望的样子,冲他瘪瘪嘴,回去吧。

很久之后,终于变成彻头彻尾的无趣成人的他坐在酒吧里,想起那天夕阳下的对话。成为大人,真是一件困难得堪比完美切开颈动脉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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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个片段,大约是寒假会写的坑。

Episode1-leman

*nino第一人称视角
s有未婚妻 注意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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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man-爱人,情夫

1.
窗帘拉的紧紧的,房间像被包裹成一个洁白的茧。我躺在床上,无数的片段记忆像风吹起树叶一般哗啦啦地飞过去,枕头旁的我的手机突然嗡嗡响起来。

吉高发来的短信,
[08:47 from yuriko] 来工作室一趟,大野智来找你
[08:47 from yuriko] 不想来的话,我帮你找个借口挡过去,他带着他未婚妻
[08:48 from yuriko] 婚礼请柬要收下吗



喔,真是有趣极了,看起来我非去不可了。

到楼下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坐地铁过去至少要半个小时,而平时大多是吉高开车来接我,那是我的个人工作室,吉高是我的助手,我是个制香师,目前为S&L香水化妆品公司效劳,大野智是我的学长,我的竞争对手,我的爱人。

只是我单方面的爱人,但只要我爱他,这个关系就成立,不是吗?

我犹豫了一下拦了租,东京的天空像稀释了的墨水,像我压抑的、阴郁又无法说出口的情绪。车载广播传出主持人欢快的声音“ 大家早上好!现在是东京时间九点整!呼,这么个天气是要下雨吗?让我们听一首West Life乐队的歌来提一提tension吧!…”

出租车大叔伴着欢快又愚蠢的前奏摇头晃脑,我调低了窗户,踌躇着请求,“那个…可以换个台吗?”

他不快地啪的关上广播开关,一路没说话。

我的工作室位于13层,写字楼里冷气开得很足,有点冷,出门前应该带件外套的,我不想脸色僵硬地面对他们。我站进电梯里,侧过身盯着电梯侧面的镜子—我穿着黄色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猫着背,眼眶下一片乌黑—十足的失恋宿醉的颓废模样。一瞬间绝望和懊悔包裹了我,不,不是因为要最终面对现实,我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合,至少我应该西装革履地轻蔑地嘲笑他们“喔,你的领带颜色真是糟糕透了,不得不说和她令人吃惊的搭配很般配噢。”数字闪到13,我对着镜子试图调整出一个虚假的笑容,它真的假极了。

“你终于来了—你怎么穿成这样!”吉高蹬着高跟鞋,穿浅牡丹色的套裙配一只MK白色金属腕表,“你至少穿一件衬衫好吗?这样我还可以伪装是你的女朋友!”

她确实看起来十分优雅,我揉着褶皱的T恤边,“嗯—可大野智知道我们的关系啊。”

“可他不会揭穿的,”她白我一眼,“还是今天你要打可怜村村长牌?”

“嗯…我是来祝福他们的啊,”我希望吉高能走的慢一点,“真的…我真的什么也不想做。”




粉色,嫩红,玫瑰,铺天铺地的明艳的色彩在我眼前绽开,旋转又扭曲,我没有在害怕什么,我也穿的很亮眼啊……我没有在害怕什么,你怎么会害怕一个与你无关的
未解之谜呢?我只是出乎寻常的冷静,像灵魂从身体里抽离出来,看着我冷静。

我的工作室里没开空调,也许是吉高故意没开,以便于为等会尴尬的气氛提前创造一个合适的话题。大野智翻着我放在桌上的宣传册,旁边站了一位黑色直发,浅色裙子的女孩子。挺可爱的—眼睛有点圆,像小猫一样讨人喜欢,大野智不安地轻咳了一声,我才意识到我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太久了一些。

“喔…祝你们新婚快乐,这么可爱的女朋友竟然一直没带出来,上次同学聚会你都没提,教授还问我你这边有没有动静……”我的意识仍漂浮在身体上空,看着这些谎话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从我口中滔滔不绝流出来。

“nino,”谢天谢地,他终于接过了话,“谢谢你。”

我抿抿唇,“应该的。”

随后他开始介绍他的未婚妻、我和吉高,“她一直很喜欢S&L,我有告诉她哪几款是你的作品。”小姑娘上前与我握手,害羞地说喜欢我的香水。

“谢谢你,很少会有人注意到香水背后的人。”

她的前发微微垂下来,脸颊泛红,“但是二宫先生很优秀啊…智说你一直用flansd这个代号,我很好奇,这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flansd               FLANSD             f  l  a  n  s  d

LSD FAN 

LsDFan

LsdFAn

lSdfaN





“不,没有,”我微笑着,旋即松开她的手,“那什么意义也没有。”



我实在找不出什么话可以讲了。吉高看出我的窘迫,询问他们的婚期和准备,大野智看了我一眼,“我们打算在下个月……”

“抱歉,”我艰难地开了口,“时间安排发我邮箱可以吗?由里子你照顾下大野小姐,我和大野先生有话要讲。”


再不会有什么能比这个早上更糟糕了,所以下一步做什么都是在改善。大野智走在我前面,肩膀的轮廓宽厚,我想伸手用指尖去触摸那温暖的曲线。他穿棉布的衬衣,很容易沾染味道的那种,却清爽的没有一丝烟味,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戒了烟,或者什么时候戒的,这是件好事,我没有资格去关心。

我接触的第一颗烟是他递给我的。那时候我经常上课时开小差偷偷发短息约他去看电影,然后放学后我们坐四十分钟的电车去一家旧电影院,其实大约就是个放映室,会放些老电影。投影的光从我们俩的头顶射过去,微微偏头就会遮到,我常常故意凑过去贴在他耳边讲话,看他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光把我们的影子打在荧幕上,和菊子与信吾重叠在一起,真让人难忘。

没什么人的时候他也会抽烟,一个人叼着烟的侧脸竟能好看成那样。他发觉我偷偷瞄他,含着烟口齿不清地笑着问“眼馋吗?”

“嗯,馋死了。”

于是他笑着将烟递给我,接过的一瞬间我有些慌乱,怕自己龌龊的、阴暗的情绪被他看透了,烟嘴是被咬过的,濡湿的,我几乎是立刻被呛了一口,大野伸手拍着我的背,第一次抽烟的味道又呛又辣,眼泪混着心酸的思绪不可抑制的流下来,他似乎被我吓了一跳,想拿出我咬着的烟头。

“没事…不用管我,没事儿。”



“看起来很温柔…很贤惠,”我尽量放平稳我的语气,让它听起来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很般配。”

他侧着看我一眼,“谢谢。”

凝重的云层快要滴下来水,压抑的、铅色的天。我是真的,真的希望他能幸福的。从今早吉高的反应开始,似乎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把话讲得尖酸刻薄,让他下不了台,可我只是个学弟,无关紧要的友人,“你是应该谢谢我,”我忍不住又开始揉我可怜的T恤,“不会再听到这么真诚的祝福了,大野先生。”

他像叹了口气,轻轻的抱住了我,“对不起...是我的错。”

“这并不是你的错啊,”眼泪又要抑制不住的淌出来,情绪泛滥是脆弱的体现,我从来不是个缺乏自我控制的人,而现在它们像凶猛的洪水一样击溃了我,“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要自责了,你一直都很温柔。”




2.
他们离开后吉高提议一起去吃午饭,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扭头问道,“十点半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喔…我不想再在这里呆着了,”她皱皱眉,“太热了,客服说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来人。”

空调是真的坏了?噢…并没有人说那是假的啊。这个早上发生的一切又从思维里跳出来,我用力压下不合时宜的回忆,它们却像伴着着鼓点一般在血管里砰砰跳动,我揉了揉太阳穴,“…好的,你开车?”

“那是当然啊,”她白我一眼,“别告诉我你在消沉期为了转换心情跑去考了驾照?”

她的措辞让我轻笑起来,“不错的主意,我会考虑的。”




吉高的车开的并不稳,却很熟练,大概归功于她某个玩赛车的前男友。车是公司配给我的,即使并不会开,但我还是把钥匙拿了回来,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吉高在用,作为交换她负责在我想出门时接送我。

等红灯的间隙我望着窗外连绵一片的车列,他们笔直地排列着,紧紧地关着窗户。吉高随着车载音乐的节奏用指节敲击着方向盘。我抿抿唇,说道,“好吧今天是第二回了…虽然我无意打扰你的爱好,但别在我的车上听酷玩好吗?”

她旋即大笑起来,脸颊上陷下两个小小的梨涡,侧过脸冲我眨眨眼,“看起来我白担心了?不过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喔?”

我愣了一下,她实在是很聪明的女人,紧接着我也笑了,“比起这个,我们能先换首歌吗?”




我在昏昏沉沉的梦境里起伏飘动。眼前是无尽的,细长的烟雾缭绕,一栋黑暗却温暖如温室的房子里,空气又危险又致命。月光自窗帘的褶皱间泻进来,拉出惨白的细长影子,昏暗中酝酿着一场奇特的狂欢,一群魔鬼高高兴兴地消遣,它们戴着彩色派对帽围绕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跳舞,“年轻呀!”它们尖叫,“还不满足吗!还不满足吗!还不满足吗!”

一切皆是模糊的。我没有好奇,没有思考,只是无意识地凝视着这一切。黑沉沉中,我惊奇地看见了火,这明灯,正死死地观望着我,又如活的猫眼石,流露出阴暗的爱情。*


那是谁?浮沉间我隐隐约约地想,那是我吗?


它们从房间各处爬出来,唱着歌攀上我的身体,献出恶毒的亲吻。又一次陷入睡眠前,我终于确切地闻到了漂浮着的尼古丁的味道。


3.
“我是躺在地上的一具冰冷的尸体,而凶手则是终日在我记忆里游荡的黑影。”
“虽然那说明不了什么,但我一直固执地相信那是一个痕迹,是我留在他身上的记号,是我曾与他共度的欢乐时光。”


4.
婚礼举行在海边,海风扬起新娘洁白的头纱,我和吉高在观众席里微笑着鼓掌。我送的新婚礼物是一瓶未上市的香水,以后大概也没有机会发行,将那瓶叫leman的香水递过去的时候,我开玩笑说换算成场值这个礼物可让我损失了好厚一沓谕吉喔,女孩子眼睛亮亮的,很惊喜地向我道谢。

不一会儿餐会开始了,我找了个偏僻的桌子坐下来,吉高端了一盘小甜点走过来,我摸了摸柠檬水冰凉的杯壁吐槽她,“吃完后你还能坐进驾驶位吗?”

她翻了个白眼,回答道,“不劳二宫老板操心,倒是你要扣儿童安全带的尺寸吧?”

天气实在很好,海边的碧空高而清澄,一直凝望着仿佛眼睛都会发痛。呼啦啦的一群白鸽从头顶飞过去,我仰头寻觅着它们翅膀掠过的踪迹。

吉高轻轻的晃着加了冰块的香槟,“你在看什么?”

“鸽子…有很多。”

她朝我看的方向望去。

“我在想,它们就这样飞过去了,什么也没留下。”

“喔…不是这样的,至少天空会记得它们,对吗?”

我微笑起来。“没错,谢谢你。”

我想我也和它们一样。



——————
*选自《死去的女人》


【SK】DRUG 毒药

*nino第一人称视角。

0.
我们都是一样,以相同的姿态活着。一边的白色大陆在延伸,另一边的阴暗大陆在铺展。人们就在那温暖的交际线上岌岌可危的走着。*

1.
七月二十四日。

我一边在日记本上写下日期一边打开了今天的第七罐啤酒,即便现在是清晨五点四十。

他该来了。我提起酒罐,拖着疲惫的身子下楼,拖鞋跟啪嗒啪嗒地打在楼梯上,房子很大,是父亲的财产,姐姐结婚前住在里面,我拿到了白纸黑字的毕业证书带着黑方型博士帽拍过了傻里傻气的毕业照后就接手了它,天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博士。

一楼没开灯,事实上我从不开灯。在夏天这个时间够亮了,光线从厚厚的掩上的窗帘外透进来些许,外面好像在下雨,所以格外亮些。我总在黑暗里生活,能觉出细微的亮度差异。

经过门厅的杂物柜时犹豫了一下,找了把白底蓝花的伞出来。我动作很慢,磨磨蹭蹭地走着,他也许不耐烦了,但他绝不会按门铃,就像他绝不会让我感受到他的不耐烦。厚重的门突然被打开,突兀的光线让我的眼睛有些刺痛,我微微眯起眼睛,看见他站在我面前的门廊里,离我很近,再近些就能看见他脸上坑坑洼洼的痘印。

“上中学的时候没忍住抠的,长大就消不掉了。”

很久之后他告诉我说,那会他离我也很近,比现在还要近些,也许是远了,我说不清。

“报纸放过了?”我退后一步,退进熟悉的黑暗里。

他倒没有进门的意思,从报包里拿出一小瓶白色液体“嗯,给你带了牛奶。”

“我说过吧,我不喜欢喝这个。”牛奶瓶映出明亮鲜活的光线,射进我的眼睛里,我眯了眯眼,压抑住不满。

他有些举足无措的站在那,“我是想跟你借把伞的,东边还有几家没跑。”说着小心又尴尬的重新把牛奶收进包里。

我转身装作翻找的样子,从门口的鞋柜上拿起刚才刻意放在那的伞给他,“牛奶给我,不能白便宜你。”

你真他妈的令人恶心。

我窝在沙发上,喝着热过的牛奶,上层的有些烫口,掺杂着下层冰凉的液体,经过我的喉咙滑进胃里,和那些同样冰凉的啤酒搅拌在一起。

酒精终究是很奇妙的,由田里吸收着阳光努力生长的小麦制成,像孩童的汽水一样天真地泛着气泡,不难喝却绝对谈不上好喝,同登山滑水运动一样毫无用处的绝对的减熵行为。它全部的好处就在于能完全消化成小便排出体外,那泛黄的腥气的液体让我想起我自己,恶心而不至于令人作呕,也不失为一种恰到好处。

我到底是如何沾染上它的呢?那时我还在念大学,整天无所事事的泡在学校旁边的小酒吧里,在一群狂魔乱舞的人中喝我的lemonade,胡乱地翻着一本又一本的谢林和黑格尔。角川拎着酒瓶摇摇晃晃的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不由分说的把酒倒进我的杯子。嘿。我有点生气,就像在森林外缘徘徊的行人被迫被捉进疯魔的集会里。我最看不惯你这样做作的假自清,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我不想惹事,你知道在这里的人多少有些不干不净,我不是包庇自己,事实上我也是这样,总之我皱着眉咽下那刺激无味的液体,并疯狂的迷恋上它。

现在我已经毕业很久了。

也许是两年,也许是三年,也许是十八年或是四十年。这些都无所谓,我已经活了够久,像是上百岁的老人,每天凌晨醒来的时候腰后的脊柱一节节的奇酸。那滋味真不好受,每到这时我不得不蜷缩在被窝里,即使是心理作用,但这会舒服些,我像块墓碑插在我的床上,就像半截埋在土里。

在我在第无数个清醒的凌晨坐在床边发呆时,大野智按响了门铃,那时我在喝我第一千两百零三罐啤酒。

2.
头一次看见他是在早晨,正早八点,阳光灿烂普照大地的好时光。

刺耳的门铃一声声在空荡的房子里盘旋,我把手里的黑色圆珠笔狠狠扔到地板上,怒气冲冲地起身去开门,透过猫眼看见一个不太高的男人低着头站在我家门口的脚垫上,发旋是深棕色的,背黑色的送报包,正欲抬手再按铃时被我突然开门砸在脸上。

我确实是故意的。

在他扒住门前我迅速关上门,断绝他开口推销的一切可能,转身走进客厅时听见门外喊“你家的报纸一直没拿!今天的塞不进去了!”

我没订过报纸,即使他不是骗我,我也想象不出烫金黄大波浪的姐姐翘着玫红指甲翻报纸的样子。那个送报的眼神木木的,一副不罢休的样子,搞不好这会要嚷嚷个不停。真他妈的麻烦。

他拿出一个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在中间找出一行指给我看“这是你家订的没错吧……去三月订的,到明年三月满两年的订期。不过当时的住主已经付过钱了,但你不拿报纸我没法接着送啊。”

确实是姐夫的姓氏,既然不要出钱,就可以排掉诈骗和推销的选项了,他皱着眉,过分严肃的样子让人觉得好笑“可以退订吗?我不看报。”

“不可以哟,”负责的送报员用笔尾骚了骚鼻子,“一旦付款就不受理退订的。”

“那你拿去捐给社区吧,他们不是有个公益中心吗?”我靠着门抱臂看着他。

“你知道公益中心?”他吃惊的抬眼望我,“我听他们说—我还以为你从不关心这些。”

我一时觉得诧异,“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他们是谁?”

“就是,公益中心的人啊……你能借我把伞吗?我晚些来还你。”

我看着外面明媚的的阳光,抿了抿嘴,进屋找了把不用的旧伞,白色的底上有一朵朵小蓝玫瑰,是姐姐搬家时落下的。

“……遮太阳。”他在身后慌慌忙忙的补充道。

“你那时还真注意防晒啊,现在黑了这么多。”

我在厨房挤一只柠檬,拧干汁的半个柠檬里掏出瓤,连核放进嘴里嚼有味苦的涩感,酸的我脸皱的像个桔子。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这么做,爸爸或客人准会笑弯了腰,“干什么!你这孩子!”开始是好奇,后来发现这是一种讨人喜爱的方式,因为只有在这时,我才能体味到他们话语里的疼爱。逐渐这种行为变成习惯,舌尖被酸感刺激的发痛,让我有一种自虐般的快感。

大野智窝在我家沙发上看娱乐节目,尽管是白天,能看到电视的荧光反在他脸上,我不喜欢开灯,也不喜欢拉开窗帘。过分的光亮让我的眼睛颇为不适。“你看起来随时要赶我走,还伞时我才能把话说完嘛。”

我看出来了的,扁扁嘴才没有戳穿他。“哦,那他们—到底是怎么说我的?”

“看不出来你这么在意别人的看法啊。”他伸手接过柠檬水,“没用的,我喝了一年都没白回来,海上太晒了。”

“别废话你就当饮料喝……在意邻居的意见不是每个好公民的义务吗?别老出海了,你坐这我都快看不见了。”我咬着吸管,慢慢坐下来。

一周一次,他上我家给“社会边缘的危险分子”做心理辅导,这是我们片区的公益中心在对我做出严谨的定义后,交给这个实习心理学学生的任务之一,说是心理辅导,其实就是来我家坐上一个下午,有时吃个晚饭。

“倒是你,应该多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世界只有一个,不分里外。”

“你说的?”

加了蜂蜜的柠檬水酸酸甜甜,很是可口,“不是我,是青山七惠。”

他拿着遥控器心不在焉的换台,“青山七……惠?”

“今年的芥川奖得主啊,前两个月报纸上不都是她作品畅销的宣传吗。”

“是吗……”他颇为困难的回忆着,最终眉头松懈下来表示放弃,“你果然是念文学的啊。”

“啧,”我嗤笑一声,“所以毕了业就失业—”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的气场很舒服…今天要去好几家我最喜欢来你家。”

“哦?”吸管被我咬出浅浅一道折痕,这种评价意外的让人受宠若惊,“因为什么都不用干?也没有闹人的小孩子?”

他一时没法接口,赌气的站起来,“我去做晚饭。”

我父母家是典型的乡绅世家,家里有老旧的战时钟,滴答滴答的在枯燥无味的日子里作响,乡下的生活日复一日,我很少被允许出门,只觉得桌子椅子父亲都无端的矮了下去,终于有一日矮进坟墓里去,留下母亲和乡下的别墅,以及我暂时借住的这栋房子。

晚饭是煎秋刀鱼和味增汤,总比速食面要好得多。我俩都不大开口,气氛像昏热的傍晚一样沉闷起来。

“以前一个人吃饭?”

“你来之前是这样。”

“和家人也不一起吃?”

“不。”

“我们学心理的有这么一种说法,”他颤颤巍巍的夹起一小撮鱼肉,蘸了蘸酱汁塞进嘴里,“世上有两种病人,一种想痊愈,一种想放弃,拼命想好起来的不一定成功,但放弃的必然能够得偿所愿。”

“所以你想说什么?”我把筷子啪的拍在碗上,背过身倒水喝,“劝我拥抱美好新生活?”

“你现在……”

“我现在生活得很好!”我捏着玻璃杯柄,咕咚咕咚的灌水,“衣住无忧…三餐不愁,还有比这更好的生活吗?”柠檬的酸味窜上来,涩的嗓音尖尖的,这听起来很讽刺,这种好心的可怜的劝导让我压抑不住的冒火。

这餐饭的气氛实在很不和谐,吃过后他连碗都没洗就匆匆忙忙的赶着回去。“这么急着回去找女朋友亲热啊?”我倚着门框,俯视的看着他。

“你能不能别这样!”他突然回身,目光又软了下来,“只要你愿意配合我,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治好我的’社交恐惧’?还是治好我的惧光症?”我盯着他的眼睛,咽了口唾沫,想起前天晚上在打开一个博客主页时播放的歌曲,“I don't need your sympathy,I need a fuckin’ miracle.”

“什么?”

“我说—带着你的怜悯滚吧,我需要的只是他妈的奇迹。”

他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拎着包一言不发地走了。


3.
五点十分,我退出游戏,翻了件黑色的衬衫和牛仔裤一起穿,天太热了,真想穿短裤去上班啊,反正那群老女人也很愿意看吧?啊啊,闷热的感觉,太烦躁了。

我的帽子,只带手机,钱夹贴身放。红灯区手杂,我不想反被敲上一笔。

夏天的傍晚光线还强,这简直是要了我的命。我的眼睛躲在棒球帽长长的帽檐下,透过长碎的刘海盯着地面,一双双脚从我眼前闪过,穿运动鞋的,穿人字拖的,小姑娘透明的凉鞋—嘶—细碎的光片反射在我脸上,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用力皱了皱眼周的肌肉,让酸痛眼球活动两下。睁开眼时我正走过一个大玻璃橱窗,里面夸张的白色的长裙让人移不开眼—裙摆出现一群黑色的斑点,忽大忽小的闪烁着—它们又来了。

它们像一群肮脏的苍蝇或肿瘤,放大,扭曲,跳舞并且蔓延,在女人的腿上,在小孩的雪糕上,我的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不干净的滤镜,无论转向何处都能看见它们。

赶紧进到黑暗里吧。我的左太阳穴开始隐隐发痛,连着视神经简直让我发疯。有时店里的灯光打的偏亮,抱着女人的时候就格外烦躁,手搂在她们肥厚的腰肉上忍不住掐一把,这些画着浓妆的巧笑倩兮的老女人们准会娇笑起来,装模作样地在我胸口推来推去,顺手摸上几把。这不算难忍,反而让人自在,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块猪肉,在雪白的灯光下展览,被来来去去千百双看不清的手揩来揩去。

坐地铁的时候对面坐了对小情侣,穿着高中制服你侬我侬。男生看着我的帽子笑起来,低头冲怀里的女孩讲了句什么。妈的。

到店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林桑有点不太高兴,她是店长,催我快去化妆室。我不习惯化妆,只搽了啫哩水把刘海立到一边去。很多人都夸过我皮肤好,是熬夜喝酒打游戏都毁不了的天生的细腻,无意义的抹粉只会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脸上浮灰。不过大家最后都喝的东倒西歪,谁还在意皮肤怎么样呢。

生田已经化好了,坐在化妆室的沙发上吃盒饭,看见我准备出去招呼道“吃完饭了吗?”

“没。”

他从身后的塑料袋里又掏出一个来,“我还有一个,你要吗?今晚警署那群夫人们点了我俩还有几个,开了包厢,搞不好要闹挺晚。”

胃里空荡荡的,直涨气,“不要了,谢谢。”

果不其然,唱到一半我的胃疼起来,跟生田示意了一下把麦递给他,原本跟我对唱的雪子立马钻进我怀里,抱着我的胳膊撒娇,五颜六色的彩光扫过去,胃往下坠的痛感,我窝在沙发里不想出声,“别闹,宝贝。”我穿过她的腋下搂着,一下下的安抚着,她胳膊上的皮肤已经松弛了,好像在抚着一只巨大的动物。

宝贝。

我很小的时候妈妈一直这么喊我,摇篮的顶挡着视线,一晃晃的,我好像在吃着奶嘴,柔软的触感,安心的香气像母亲的乳房。抱着女人的时候我总想起妈妈,还有姐姐,她们像两朵奇异又纯洁的花朵,在记忆里流转,是我对于女人最初的认识。从乡下来到东京后,我才发现不是所有女人都是温柔善良的,她们总有办法让人捉摸不透,但非常好对付,她们做作的愚蠢的行为都只不过是想让我爱上她,那就假装成她们所希望的那样好了,因为在这之前她们已经无法自拔。

从红灯区走出去的时候,灯红酒绿的光倒影在我背上,我点上一支烟,踉踉跄跄地走在街上,实际上她们并没闹多久,但把我灌得不浅,熟悉的酒精跌进胃里,反而麻痹了不少痛感。

24小时便利店的明亮的光泄出来,我低着头走进店里,去货架上拿不同口味的速食面,咖喱和微波炉汉堡肉,店里的灯光闪眼,那些黑斑又跳出来浮在价码牌,干净的苹果和牛奶桶壁上,我花了好一会试图看清咖喱的口味,最终放弃地按颜色深浅随手抓了两包。凌晨的便利店里顾客不多,我一眼看见排队的面包脸,上次的事后一直冷冷淡淡的,这会儿不主动打招呼的话,等下他回头看见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肯定更尴尬,于是我伸手去戳他,“面包面包,有松鼠呼叫。”

他回头看见我,傻乎乎地眯着眼笑了。“你下班啊。”

我一愣,没想到他波澜不惊地提起这件事,就像我是个普普通通的职员,被无良老板加班到凌晨,他说的太坦然,对我的职业,对于我。

“嗯,”我低头揉了揉眉毛,“你呢。”

“哦……我室友带了女朋友回来,叫我出去凑合一晚。”他索性面对着我说话,收银员不慌不忙地扫码,一声声滴滴的响着。

我把货框放上收银台,“哦。”

“不麻烦的话…我能去你那住一晚吗?我身上没怎么带钱。”

我看着他货框里一提啤酒和一本杂志,冷冷的说,“你最好没有撒谎。”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捏着塑料边框嵌进指腹的肉里去。

我知道,我是希望他撒谎的。

早过了地铁运营时间,本来就喝了不少酒,一路走回去把我累惨了。一甩鞋就立马奔到二楼房间开空调。早知道夜里也这么热,应该在出门前定个自动开机时间的。

冷风呼呼的吹下来,我像个速冻饺子一样仰躺在地板上。大野推门进来被冷气糊了一脸。他拎着刚才买的啤酒进屋,盘腿坐在我旁边,我伸手拿了一罐,被他在手腕上拍了一下,中途抽走了。

不轻不重的,有点发麻,我揉着手腕装出龇牙咧嘴的样子,“干嘛啊你。”

“喝了不少吧,你耳朵那么红。”他打开我那罐,放到嘴边喝了一口。

“要你管,我喝酒上脸嘛。”之前灌下去的酒又泛上来,从耳后一阵潮热,我翻身起来,去抢那罐,身上绵绵的泛软,胳膊用不上力,他透过冒着泡沫的罐口看我,突然一松劲,哗的一下倒在我胸口,姜黄色的啤酒顺着领口流进去,黑色衬衫黏在身上,冰凉的。我这样一定看上去很糟糕,因为他的脸腾的染上了颜色,像林桑今天穿的裙子,在夜里很显眼。

“智……”他慌慌忙忙的看我,满脸的无措,我索性坐在他腿上,从肩上环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这样对我有什么好处?能避免心理辅导?还有人做晚饭吗?乱七八糟的问题涌上来,太阳穴又开始疼,“你不要这样…”他抬起扶在我背上的手,瞳孔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我吻了上去。

说实话这个吻一点也不好受,满嘴的醉汉的气息,尽管是我的。我试图撬开他的牙关,突然被他猛一发力反摁在地上,在担心后脑勺时晃了神,被他逮住空侵进来,温厚的手掌护在我脑后,该死的让人觉得温柔。

我躺在地板上,后背的衣服是干的,前面的湿答答的黏成一块块的,很不好受。大野智突然起身开门,下楼的脚步声很重,我还听见他和正门搏斗了一会,终于猛地掼上。

我好像搞砸了,妈的。

天花板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黑色的斑点变小,变多,无声地跳起舞,我翻身摸了一罐酒,慢慢地喝起来。


4.
我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我拖着脚步去上班,“上班”,哪里的公司会招醉鬼?我们这里就不一样,一个个清醒的社会人进来变的疯疯傻傻的离去。陪聊当然是基本工作的,大家开心的说着场面话,酒醒之后继续浸淫在各自的泥沼。牛郎也是有自己的泥沼的,下班后要去吃什么?家里的母亲身体是否安康?上个月的房租账单交了没有?我向来不认为这份工作是好吃懒做的,只是带有一些危险性,正是这一点不合法,才让人觉得分外安全。

大清早的店里没什么人,打杂的忙着清扫昨晚的废墟,生田蹲在沙发上啃一个苹果,看见我不知从哪又掏出来一个。

“来来来!多吃点水果对皮肤好!”他把那个圆滚滚的苹果塞在我手里,“我知道你不稀罕,对身体好啊别老吃那些没营养的快餐!”

我只好拿过来啃一口,酸酸甜甜的,没有激素味,“哪个大姐姐送你的呀?”

“嘿嘿昨晚那个画紫色眼影的,眼睛上还贴亮片的。”

我吃力地回忆了一会,只好放弃。这些女人那么用心地打扮干嘛,难不成觉的我们会真的爱上她们,然后上演一场牛郎与已婚顾客的绝恋?太想入非非了嘛。好不容易来这个地方当然得随便点啊,穿睡衣不化妆都没问题,亲起来还不会觉得满嘴粉。

“好吃吧?纯天然的呢,纯子桑她说是空运来的呢!我那里还有一箱,等会咱俩好好补补。”

“去你的吧,谁吃苹果补身体。”我把果核扔在地上,“等会我去告诉林桑你在她的真皮沙发上跳探戈。”

“我就说你今天没事来这么早肯定没好事!合着你就来找我茬的啊!”生田吓得一屁股坐在沙发里,用力崴了崴擦掉鞋印。

生田比我小,还在念大学。按他的话来讲做这份工作算是兼职,“来体验生活”。他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能对所有人闪亮的微笑,眼睛里闪着真诚的光。

白天的客人依旧少,到傍晚才慢慢填满客座。我放下游戏机换手机领每日登陆奖励,生田凑过来拍我,“你听门外。”

门外接连几个响亮的耳光间杂着林桑的声音“…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就去勾搭人家!没脑子的东西吗!人家什么背景你不知道?……”

化妆室连着一排,在这门口教训人颇有几分杀鸡儆猴的意思,生田趴在门缝听了一会,啧啧的感叹着回来。“你猜怎么的?那财阀大小姐叫了个新人换换口味,结果一来二去他还看上人家了,前两天给人塞情书人家直接给了林姐,还停了年卡,可以可以,林姐肯定气惨了……”

我咽口水,“那大小姐不喜欢他?”

“谁知道呢,”生田接着吃他的便当,“哪有人会跟干我们这行的正经谈恋爱呢。”

“别讲的那么凄苦啊,”我笑起来,“你又不是身世坎坷被无良养父母卖进来的,想去泡个女朋友随时可以甩手的啊。”

“你不也是吗?”他吸溜着面条,“你怎么也还在干呢?”

我一时语塞。

“别想多,”生田把一次性饭盒扔进垃圾桶,“我随口说说的。”

“没事,我知道。”

父亲去世后,家里的钱全在妈妈手里。父亲生前是做生意的,进口桐木彩漆套娃啦,乱七八糟牌子的巧克力糖啦,女学生穿的肉色长筒袜啦,统统往国内倒。靠着战后重建也发了一笔。赚了的钱拿去收回了压给亲戚的老宅,房契黄金时期又借机赚了不少银子。

我不知道家里到底有多少钱,但是靠着从念大学以来每个月寄来的不薄的生活费过得有滋有味,和角川一起喝酒时也从不担心点什么,有时会刻意装做囊中羞涩的样子让他付账,这倒无关熟稔与否,只是怕让他知道我每月收到的数目后那家伙肯定会不分场合的嚷嚷个不休“这小子可是富家子弟!来来来我们再去一摊!”

实话说,角川就是这么个讨厌的人。而且他一定用此评价过我,并深以为然。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喝酒也好,谈天也好,我都从未放在心上过,也不怎么接口,他总有无聊的流水般的话题唠唠不停,在他的立场,我大概连听客都算不上,总之,我们并不是朋友关系,充其算得上是熟人,更合适的说法是连人都算不上,只是在无聊时互相挤压作乐的汁水的橙子罢了。

今晚依旧是几个老客预定了我,一出化妆室,纸醉金迷的气氛就追过来,缠上我的裤脚和手臂,这地方我再熟悉不过,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生田说的没错,即使在父亲去世之后,我也没有收到过缩水的生活费,我为什么还在这里呢?当初进来本来就是好奇,只是换个地方喝酒聊天就能拿工资,这是再好的事没有,如今呢?大概只是惰性吧,我想。

今晚大家的情绪都很高,甚至林桑还安排了头牌出场。长濑前辈一般只接受预约,提前半年的那种。他已经快四十了吧?我会一直这样做下去吗?四十代的我,又在干些什么呢?

客人们吵着要玩猜拳亲吻,我提出来做裁判,她们闹着罚我三杯,我倒完酒抬眼看见刚刚被训的新人拎着东西经过桌前,果然还是待不长啊,林桑在门口嗓音凉凉的“随便去找个便利店打工吧,在这里只会祸害人!”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特指,只是喝着酒没头没尾的想,祸害人啊,原来我们都只是祸害啊。桌上闹哄哄的,我酒量不算差,酒精仿佛能填补空白,那晚一杯接一杯的无味的喝着最后还是模糊地倒在沙发里。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正被谁背着,一晃一晃的走在街上,我闻见他身上香皂味和汗味,汗津津的湿了整个脊背,大野智穿白汗衫,大概是连忙赶了过来,我伸手去揪他的脸,“都被你颠醒了。”

“都醒了,自己走吗?”

“不要,再背我会。”我伏在他背上,“谁喊你来的?怎么不把我丢在休息室啊。”

“一个姓生田的……我再晚点过去估计你已经被拐到隔壁旅馆去了……酒气太重出租车不愿载……他看见我挺吃惊的,说你把我存在置顶?”他放缓了点脚步,慢慢往我家的方向走。

我把头埋在他颈后,低声笑起来,“预防着哪天你给我收尸。”

“怎么偏偏是我啊。”他也笑起来,把我往上托了托。

“祸害你嘛。”

现在不知道是几点,天边已经有晨曦的光辉,太阳快要升起来,照亮在这世间每一个干净或不干净的角落。

我突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幸福到即使在这一刻死去也没有关系。


5.
不要爱上像我这样的人,
我会以最美的方式把你毁掉,
当我离你而去时,你终将明白,
为何毁灭性的飓风都以人名命名。*



6.
从那以后我一直没怎么见到他。

有时是在清晨的报箱后,有时是在傍晚的小区里的街口,我躲在窗帘后,偷窥一般看着他模糊的身影,走在晨光或夕阳里。暑期快要过去,他今年大几了?实习要结束了吗?我发现我对他差不多一无所知。

至少现在还能享受到免费的午餐。虽然比不上我做的十分之一好吃,有时的试新菜简直是灾难,但不要动手这点让我足够满意。

“汉堡肉不够软唔……好吃。”好久没吃到的汉堡肉让我的心情舒畅起来,“你今天怎么中午就来了?”

“反正放假也没事干。”他收了他那份餐具放在水池里,“你晚上回来吗?”

我一愣。

“也许吧……要喝酒吗?”

他轻声笑起来,“那我还不如去你们店里。”

“所以你是想不花钱咯?”我推开吃完的碟子,“不行哦在家里也要计时收费的。”

“知道了知道了。”

走出店的时候又是一股热浪敷在我凉凉的胳膊上,今晚喝的有点上度数,头昏脑胀的,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慢慢逛回去醒酒好了。

苍蝇又来了……我们是老朋友了不是吗……老朋友打折吗…来三天歇一天?哈哈那只黑点我认识…嗝…我小学毕业的时候见过你…你在校长的脸上…我还以为他那天带了墨镜…哈哈哈你…是高一运动会的那只…害我跌了一跤…当时跌得真惨…妈妈很生气……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看见你们的呢?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看见它们的呢?

没有强光的时候要好些,这让我独自在不开灯的教室单独考了很多场试,以前我觉得它们是屏障,隔绝了我与剩下的所有人,现在我开始觉得它们是一堵墙,是保护伞,毕竟现实的世界太残酷了,不是吗?*


我一路悠悠荡荡,走到门岗的时候手机的时间闪到三,鼻腔里泛潮的气味,像回潮的海浪卷上来一批又一批的贝壳,黏在鼻膜上。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灯是暗的,整栋房子像笼在巨大的阴影里。我真过分,明明不相信,却又期待别人能够遵守诺言并无底线的包容我,我真过分啊。

“……”

听见开门的声音,黑暗的客厅里的沙发上蠕动起来,“大野智?”

“…你回来了?…”


“Game over”的声音听起来垂头丧气,我跳出界面重新换了个游戏。

“所以就是这样,你去吗?”大野智交代完详细,重新问了我。

“你觉得我会愿意吗?长途旅行?还和一群我不认识的人去海边?”马里奥跳起来踩死一只小怪物,又上了一级吃到一枚金币。

“…就是知道你会拒绝,才想试试嘛。”他靠在我身后的沙发上,好像在揉眼睛。

“…那我就大发慈悲的答应吧。”

绿色帽子的大叔吃到了魔力蘑菇,开始噌噌噌的变大,“…说起来,少人的话喊你室友不就好了,喊漂亮的落单的学妹跟你一起也是好的呀。”

“因为来你家很舒服…我觉得很你在一起很舒服。”

所有揶揄的话被堵塞在喉咙里,我应该随便讲点什么的,把这段随随便便的打趣过去,可我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岸上伸来的手一样,拼命的抓住这时的令人沉溺的气氛。

“Fufu,我发现了哦,”左边一个…上面还有一个小怪物要从台阶上下来…“你喜欢我的,对吧?”

意料中的难捱的沉默,马里奥爬上旗杆又钻进胜利的城堡里,积分榜和关卡选项闪在屏幕上,我压抑不住的烦躁,“他妈的你能不能随便说点……”

“我喜欢你。”

“……什么。”

“我说,”窸窸窣窣的衣料和沙发摩擦的声音,“我很喜欢小和哦。”



7.
熙熙攘攘的乘客在车厢里涌动,慢慢找到自己的座位,逐次安顿下来。车内广播的女声提示着发车时间,列车在铁轨上缓缓蠕动起来。

铁轨是上个世纪铺设的,沿着城市的边缘,路过我的小区。褐色瓦片屋顶的小型别墅一座座井井有条地排列着,整洁的街道,干净的庭院—我的房子就在一群机械的复制品中格格不入。爬山虎爬了满墙,去年前年的枯烂的残枝被今年新生的绿色的枝蔓包裹着,在光洁明亮的小区里,仿佛有一块罩上了乌云,灰蒙蒙的,又像灯红酒绿的大街上,黏在水泥地上的一块口香糖。

反正总是格格不入。

我装作早熟,人人就都说我早熟。我装成懒汉,人人就说我是懒汉。我伪装成骗子,人们就说我是个骗子。我摆阔,人们就说我是有钱人。我做出亲近的样子,人人说我平易近人。我表现得很冷淡,人人说我是个冷漠的家伙。然而,当我真的痛苦万分,发出呻吟时,人人却说我是佯装痛苦,无病呻吟。*

列车很快略过了那里,新的明亮的光景铺天盖地的袭入眼中,将我小小的乐园抛在身后。

我终于明白那不过是我为自己建造的乌托邦,而他唯一的目的只是带我逃离这里。



下车的时候除了我、大野,还有一个叫木香的女孩子和她的男朋友,在车上是分开坐的,我们又在站台等了十分钟才汇合。天气真他妈的热的让人烦躁,我一刻都不想在屋外待着。我的3ds在包的前口袋里,下车时装进去的,我背过手去拉拉链,却被大野制止了。他们微笑着向我自我介绍,眼睛里闪着真诚的光,像生田那样,他们是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我抿抿唇尽力友好地笑着,同他们握着手,压抑住脑海里的不耐烦。我的眼睛里还会有光吗?大概在很久以前就死过了。我想。

在旅馆分房间不出意料的是两间双人床房,我打开房门立即窜上床,“下午你们去哪?”

“你不和我们一起?”他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去海钓。”

“哦—我晕船。”

“要不要给你带点什么回来?”

“我吃宾馆的晚饭就行。”


我早该预料到这是个错误的决定,晚餐大厅的灯亮的像是不要电,我在污点的伴随下夹着水果,寿司和甜点。蛋糕甜得发腻,寿司的米醋味泛酸。最糟糕的是木香在隔着半个餐厅的地方望见我,愚蠢地微笑着走过来。

她穿一件黄色的体恤,胸前的维尼熊洗的掉色,蓝色的指甲油剥落,跟她粉红的贴满水钻的手机壳突兀极了。我咽掉一块苹果,抢先问道“你今晚没去吗?”

“啊,我不喜欢海的。”

“晕船?”

“不是哦,他们聊起来顾不上我,我去了反而给他们添乱。”她喝了一口果汁,眼睛弯弯的笑。

“真温柔啊。”我由衷地说。大野智以后也会找到这样可爱的女朋友吧?甚至能和他一起钓鱼的?一起在人群中闪闪发亮地开怀笑着?我咀嚼着发软的饼干,没头没尾的想着。

“总觉得二宫君…缺少什么呢?”

“缺少?”

“与其说缺少,不如说你在渴求着什么喔。”她冲我眨了眨眼补充道“女人的直觉。”说完飞快地道了再见便端起餐盘离开了。




大野智回来的果然很晚,他开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吹着空调玩游戏,海边的夜色格外深沉,天和水面融为一体,墨水似的。我抱着膝窝在床边看窗外黑黢黢的街上的路灯。

“好亮啊。”

大野脱掉外套,在旅行箱里翻找着洗漱袋,“眼睛不舒服吗?”

“不是的,”我把脸埋在膝盖间,轻声笑起来,“像白昼的光,照在黑夜里。”

他愣了一下,停了手里的事,慢慢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我总是希望你能好起来的。”

我很好。我想这样喊道,最终还是小声地说“谢谢你。”

为什么没有人能看见我的世界呢?




失重感像潮水一般漫上头顶,水声呼啦啦的灌入耳中,一串串大大小小的气泡从我的口鼻中涌出,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扑闪着翅膀向遥远的水面飞去。我在下沉。沉在深不见底的深渊里,沉在漆黑危险的海底,沉在无边无垠的黑洞中。

逐渐有光透了进来,身边有清晨的草木香气,我站在一家小小的乡村杂货铺前,抬头看见破烂的木招牌“林—平—杂货”,熟悉的名字,小学的我总用零花钱来这里换陀螺的小玩具。

老板娘还像多年前那样坐在店里,擦拭着玻璃柜台,和一个穿淡珊瑚色的针织衫的女人说着话,我记得那件外套—妈妈在我小时候总穿着。我想呼喊,想上前牵住妈妈,喉咙却丝毫也发不出声音,脚底像被粘在原地,恍然间妈妈如雾一般飘散了,“妈妈!”我冲上前,老板娘扶了扶眼镜,抬眼看我,“你说什么呢?令堂已经……”

妈妈已经过世许久了!



惊醒时我猛然想起我在旅馆的白色被子里,空调风太冷,吹的我一头惊汗瞬间转凉。铺头盖脸的绝望和凉意沿着四肢蔓延开来,在胸腔里跳跃,我如同痉挛一般大力抱住被子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是凉的。

身旁床上的人睡得香甜,只穿着背心露出胳膊,发出温热的气息,像罂粟花的香气一般吸引着我,我翻身下床,把自己塞在他的怀里,冰冷的身体感受到不属于我的温暖时轻抖了一下,随即安心下来,大野大概被我弄醒了,却加强了手臂的力度,紧紧地搂住我。

即使是毒品又怎么样呢?只有他才是我的药。


再次醒来的时候大野催着我跟他们一起去看日出,天还没有亮,只一点熹微的晨光从天海交接的地方透出来,我们和其他人群一起,在海边踩着浪花和硌脚的碎贝壳。光亮越来越盛,我找了顶公用的遮阳伞坐下来,看着他们并肩站着迎接新的一天。

太阳终于出来了,凝视着刺眼的光辉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坐在阴影里,像鸵鸟一样低着头,前方传来一阵阵笑闹声,所有人仿佛会在光芒中拥抱,跳舞,亲吻,可是该死的,我看不见这光明。

我看不见,妈的。*






8.
“哥哥,2+4和3+3为什么都等于6呀?”

穿公主裙的小姑娘抓住了我的衣角,仰脸稚气地问我。我摆出六根铅笔,先是二加四,再是三加三的讲给她听。“谢谢哥哥,”她坐在我怀里转过脸冲我笑,“我可以问你我的英语作业吗?”

她再回来时胳膊下夹着英语本,两只手捧着杯水摇摇晃晃的走过来,“这是大野老师让我端给你的。”小姑娘吐舌,“他说他在忙。”

从那次旅行回来,我接连着陷入斑驳陆离的梦,世界末日,房屋倒塌,林桑的店关门,姐姐不再联系我,只能靠自己一个人,甚至连自己都不能相信,却还是要拼命的活下来。每当我站在裂谷边,想要跳入无边的黑暗时,总有一双手拥我入温暖的怀抱。“不要试图了解深渊,”他的呼吸轻轻的喷在我的脖颈边,“它也在凝视着你。”我的眼泪无法抑制地流下来,世界崩塌也好,人类灭亡也好,希望你能记住我,只要你能记住我,被其他所有人遗忘也没有关系。

醒来后跌跌撞撞的翻出冰箱里的柠檬片干,没有知觉的一杯杯的喝下去,喝酒会遗忘,我想留住这一刻微薄的暖意,像孩子攒起一小罐糖一口气吃掉,我收集起每一刻真实或不真实的回忆,在睡不着觉的深夜里聊以自慰。

“药的英文是什么呢?”

“药?药也分很多种的呀。”

“唔…可是题目只说要填’药’呀。”

我抓住她的手,在四线格里慢慢地拼着’d-r-u-g’笔尖划过最后一个弯时我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晰起来,用橡皮擦掉重新拼上’medicine’。

她的辫稍蹭在我的领口,“哥哥刚才写的是什么?”

“…是药,不同的药。”

“不同?”

“嗯…”我咽了口唾沫,想着怎样跟她解释,“有的药会有副作用…能减轻你的痛苦但有沉湎的风险…”

不远处传来一阵欢笑,大野智抬脸冲我灿烂的笑着,一瞬间我确切的渴望,我是能好起来的。怀里的小姑娘羡慕的望过去,“大野老师又在画画了,我能过去看吗?”我摸摸她的头,“去吧。”

我同大野打了个招呼,提前离开了社区公益中心。今晚相叶约了我吃饭,他最近才从老家来这玩。相叶是我的发小,那种熟知你的一切却又无从联系的关系。他把地点定在一家窗明几净的中华餐馆,是他家在这扩展的新店,我们寒暄了几句便开始各吃各的。“那个…你姐姐最近怀孕了,希望你能回去一趟。”相叶从一碟麻婆豆腐里抬头,摸摸鼻子提起,“地址你有吧?”没想到我家在外人眼中也是如此疏远的关系,我笑了笑说有。

“我打电话给你那会…你在干嘛呢?”他夹起一根青菜。

“在小区的公益中心带孩子…被别人拉去的。”

“喔我说怎么有小孩子的声音…能拉和也出门的人,很了不得呀。”他一边说着一边冲我发了个不成功的wink。

我戳着碗里的豆腐和肉末,小声问“你可以…喊我一声’小和’吗?”

“嗯?小和?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你去结账吧。”





到家的时候大野在我家门口,看见我回来皱紧眉头,严肃的瞪着我,“你只说出去一趟的。”

我背对着他,掏出钥匙开门,“不是你该管的吧,想知道我去哪了吗?”

“……你去上班了?”

“嗯…不是喔,晚上有客人预订了,我去情人旅馆的。”我一边低头换鞋,一边说着拙劣的谎言,“…你嫌弃我吗?”

“你在说谎吧?”他窸窸窣窣地在我身后找常用的拖鞋,“小和?”

“骗你的,”我没有勇气接着试他的反应,“不要讨厌我,骗你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侧躺在床上,看着睡在地板上的大野智的后脑,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我小心翼翼的爬过去,钻进被窝躺在他旁边,他闭着眼,脸颊的轮廓圆润,我想伸手去触摸,却只是嚅嚅嗫嗫的小声讲,“如果…如果以后你有恋人了,还有空的时候,就来看看我好吗?”我的脸深埋在被子里,仿佛这样他就看不见我了,身旁的人动了动,“小和,”他侧过身揽过我,“不要这样。”


我从被子里抬起头,望着他漆黑的瞳孔,问到“那你爱我吗?”


我猛地起身下楼,杜绝他一切开口的可能,逢场作秀的话我说过许多回,在酒吧里,在林桑的店里,却惟独不想听他用那种口吻同我说。哪里都不一样,在我沉沦的黑夜里,他是阳光,是希望,让我曾对我无望的未来抱有过可怜的憧憬。

他是毒药。

我跌跌撞撞的冲进厨房,颤抖着手从冰箱里抽出一罐啤酒—谢天谢地,冰凉的液体滚进胃里,酒精带来无法言说的安全感,我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回答我:




放弃吧。

一瞬间,偌大的房子重新空起来,家具上附着一层浮灰,我捂住嘴巴,慢慢的蹲下来。


“让我们彼此忘却。
你是忘却一个相当冷酷的姓名,
我是忘却一种我奢望不起的幸福。”*





9.
秋季的天气,像回光返照般炎热。我拖着箱子站在车站的阴凉里,姐姐打电话来说很快就到,不久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面前,大概是姐夫的车。

姐姐的卷发已经重新染黑拉直,拂去了所有叛逆的气息,出落成标准的娴静主妇。她熟练地开着车,零零碎碎的询问我的事情。

姐姐的新家很整洁大方,北欧风格的装潢,浅色系的漆干净明亮。“姐夫不在家吗?”我费力的把箱子提进来,问到。

“他要到晚点回来,我们先吃吧。”

吃完饭后我帮姐姐收拾了餐具,就回了借住的房间。为什么要来这里呢?我仰躺在床上想,与其是来看望姐姐,我更像是来怀念过往,姐姐已经摆脱了困境,奋力开始了新的生活,真幸福啊。

我翻了个身,柔软的床垫贴合着身体微微陷下去,像是被沼泽吞噬着,温柔的堕落着。

凌晨两点左右的时候醒了,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大概是老毛病又找上我了。跟大野智熟识后我渐渐能睡到七点—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心中的焦躁慢慢安稳下来。这些事像遥远的梦,现在我又重新想起来。

我轻手轻脚地去厨房拿睡前放进去冰的啤酒,背后传来一声关门的声响。“你怎么不开灯?”一个穿西装的瘦高男人,戴着眼镜,啪的一声打开了灯,“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我竭力想背过身去,只好一字一字礼貌的同他讲,“我眼睛不太适应灯光。”

“也是—那种地方光都不亮吧?万一人家看清了自己干的是个男的怎么办?”他站在门口,挑衅而不屑的看着我,“哦—我忘了你是跟人家老富婆的。”

他说的没错,我猫着背,背对着他站在过分亮的厨房里,该死的我的脊柱又开始发酸—酸气像汽水一样窜上鼻腔,他说的没错,在别人眼里,我只不过是个过着放荡生活的没用的弟弟。

我低着头,侧过身穿过回廊,避免和他一切的目光接触。关门时听见身后鄙夷的声音“像你这种害虫还是回你的垃圾堆吧,少打着亲情的名义来敲诈我们。”我轻轻的合上门。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不出所料姐夫已经上班去了,姐姐坐在沙发上喝茶,长长的黑发垂下来,望见我出房门,抬眼温柔地笑“小和。”

我也笑起来,坐到姐姐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和她聊着小时候我们的糗事,聊着妈妈的拿手菜,聊着爸爸的单片镜片,静谧的阳光仿佛又笼罩在我们头上。

“明天我就回去了,看到姐姐很好我就放心了。”

“这么快……”姐姐旋即又安慰的微笑起来,“小和有自己的事可以忙,也很好。”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收拾好的不多的行李告别了姐姐和姐夫,顺着住宅区的小路一路走,早晨的光线不算强,我干脆摘了帽子,看大大小小的黑点在树叶和空气中跳跃。

过桥时望见了那天姐姐接我时经过的小旅店,长长的日式挂帘垂下来,老板在柜台后吞云吐雾。我开了间单人房,出门买了些必需品和啤酒,回来时再次经过柜台,老板冲我点点头稍作招呼,捏着长烟杆柄敲敲柜台上的白瓷招财猫。

单间又窄又脏,看不见的角落里隐藏着臭虫和蟑螂,想到我竟然要在这样的地方结束,我打开一罐啤酒,倒在身后的被褥上。

溪声潺潺,像是外面在下着雨。凌晨的黑暗还很浓稠,我拧开灯,从昨天的便利袋里掏出纸笔,慢慢地写着,直至窗外的光线洒在我的纸上。抬头望去,黎明的朝阳,像是天上滴下的血,人群匆匆忙忙,有那么多事可以忙,*那是他们的世界。


那个我曾深羡却又终将抛弃了的世界。

我翻了个身,拨通电话,那头传来没睡醒的嘟囔声和喝水的声音。

“你在喝水啊?”

“嗯…想白一点嘛。”

“白也没用,你脸上那么多坑。”

“Fufu,”他笑着,“上中学的时候没忍住抠的,长大就消不掉了。”

“……”

“小和?”


“…我是说,我很幸福啊。”

那日清早的阳光也像这样灿烂,恍惚间我又闻见大野智身上肥皂和汗水的味道,他背着我晃晃荡荡地走在街上,后背的温暖贴着白汗衫传到我身上来。

“嗯…那,再见?”

“再见。”








10.
我以为爱可以不朽,我错了
不需要星星,把每一颗都摘掉
把月亮包起,铲除太阳
倾泻大海,扫除森林
因为什么也不会再有意味*







我的遗书。
“姐姐:

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
我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活下去不可。
想要活下去的人,尽管活下去好了。
人有生存的权利,同样也应该有死亡的权利。

我这种想法完全谈不上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对于这么理所应当的事,人们只不过十分忌惮,不愿意直截了当地说出而已。

希望活下去的人,无论如何也应该坚强的活下去,因为那是很美好的事,所谓人间的荣耀之类的光环,也等着他们去摘取吧,可是,我认为死也不应该算是罪过。*

从小到大,我始终囿于自己的世界里。视力的问题和父亲顽固的观念决定了我终究没法看见大多数人的世界,我试图去灯红酒绿的场所来感受,如果那确实能够被称为五彩斑斓的现实世界的话。

我也曾奋力地拼搏过,但在世人看来那不过是无聊的自我困顿。姐姐,请相信我!即使纵情声色,但我一点也不快乐,就像大雨前潮湿的天气,我无论怎样努力,也始终存在活不下去的忧虑。好像将世间所有的欢愉都尝了个遍,于是活着也只不过是那么个意思。

什么赶快戒了酒,把病治好,早日成家,多福多寿,成就一番事业等等无趣的话,我已经不抱有希望了,与其’成就一番事业’,倒不如以破釜沉舟的决心,告别无望的生活,说不定反倒会得到后世人们的感谢的。

但一想到被温柔呼唤着’小和’的声音,我怎么也无法结束生命。我的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那是个符号而已,却总有人在呼唤它时,会让我感到格外幸福。

姐姐。

我心里一直感谢着一位先生。

他虽然与我年龄相仿,却是完全不同的活在阳光里的人,在我深陷于黑暗的日子里,他像是白昼里的阳光。但像我这样的人,最终只会成为他的拖累,所以我只在这里告诉你这个珍藏已久的秘密。

姐姐。
在我死以前,让我写一次他的名字。

O•S

这是那位先生的名字。

最后我有个难以启齿的请求,在我死后,请将我名下的那栋房子赠与这位先生,对于我自私而可笑的情意,请务必不要向他提起。

请姐姐务必不要对我的死产生自责的情绪,活着的时候给姐姐添麻烦了。姐姐很美,又很聪明,我一点也不担心姐姐今后的生活,我根本没有资格担心。这就如同猫哭老鼠一般,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姐夫那样在意我的事情,说明他是个有生活能力的可托付的人,将他作为跳板也好,请姐姐一定努力地获得幸福。

姐姐。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11.
已经是秋末了,公益中心正计划着安装新的暖气,大野智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被门上的铃铛吓了一跳。

上年纪的办公员透过眼镜看他,想起他落在这里的实习报告,慢悠悠地翻着柜子。

“好久没来了…你上次来好像还是那个14栋那个孩子的事吧?”

“是的…”他局促地搓着手,如同做错事的小孩子。

“出了那样的事我们也很惋惜,但希望你没有被太多的影响。”

“谢谢。”

他告别了女办事员,把报告夹在胳膊下,重新推开门向着阳光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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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花之歌》。
*原诗无名,语自艾米莉•狄更斯。
*选自《不要爱上我这样的人》/原诗名为
*部分关于视力受损的描写源自zahoi的《2+2=5》。其余选自我个人的经历喔XD
*选自《斜阳》。
*选自《2+2=5》。
*选自《茶花女》。
*选自《everything will flow》 的歌词。
*选自《葬礼蓝调》。
*选自《斜阳》,有改动。

【SK】 春雨4

上周有事,很抱歉断掉了一更:(
一边写一边觉得仿佛与最初的感觉背道而驰了呢
依旧欢迎大家留下自己的随便什么想法 也欢迎新的小伙伴的加入
谢谢你们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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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二宫摇摇晃晃的在椅子上踮着脚,把一个晴天娃娃系到晾衣架上。小小的像穿着白裙子,脸上用黑色马克笔画了笑脸表情。

客厅里的大野盘腿坐在地板上,慢慢的喝一罐啤酒,“小心,别摔着了。”

“我又不像大叔你,年轻人腿脚灵活着呢。”

天气渐渐热起来,二宫已经换上了短袖短裤,踮脚绷紧了小腿的肌肉,透过白皙的皮肤能看见青色的经脉。白色的T恤被薄汗黏在后背上,腰身窄窄的收进去,双臂从后面合抱会留下不少空隙的瘦。大野仰头喝干最后一口酒。

春天已经快过去了。


“这是什么?”二宫拿起小勺子,小心翼翼的挖起一块来。

“水信玄饼,同事在办公室发的。”大野撕开黄豆粉的包装袋,倒在碟子上。“好像不便宜呢。”

二宫放下勺子,起身去厨房拿酒喝,“不好吃。”

“嗯。”大野尝了一口,不浅不淡的回答。

“明天,”听见这话他正在和易拉罐的拉扣搏斗,啪地一声打开,随即气泡涌出又破灭的嘶嘶声像一句叹息,啤酒沫喷了满手,他哼哼唧唧的应付着,抬着手在转不过身的厨房里找围裙擦手。

“明天方便的话,我去接你放学吧。”

“嗯?”透过厨房的玻璃拉门,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家里没吃的了,明天没空去超市,晚上出去吃吧。”

二宫靠在洗碗池上一口口喝着,“你知道我学校在哪吗?”

“知道,咱俩一个学校的,你包上不是挂了校徽吗。”大野用二宫刚用的铁勺子一下下戳着透明的半固体。

“你几点下班?”

“差不多六点半到学校门口。”

“我明白了,”他走进客厅,看见碟子里一滩青蛙卵一样的东西,“别玩它了,把你手机号给我。”

大野智心不在焉的输着数字,他重新坐下来时离他很近,凉凉的腿在桌下贴着他。

夏天快来了。


他在校门口等他,来来往往的学生都是生脸孔,只好刷推特。在加载的间隙抬头活动活动脖子,正好望见少年背了双肩包,远远地从校园西边的草坡跑来。

“那里的草坡啊,不是被称为情人坡嘛,我一个朋友每天都去坐一会,希望沾染爱情的气息,结果看见他喜欢的女生跟她男朋友在那里哈哈哈!”二宫摇着书包带子,一路在大野身旁蹦蹦跳跳。

“噗……”他暗暗的腹诽着松本还真有同病相怜的可怜盟友,就听跑在前面的小尖嗓说松本君真是可怜啊不过我还是要祝福他,“不会吧…”

“大叔你说什么?”二宫听见他喃喃自语,停下脚等他走上来。

“你说的松本是不是念法律?”

“润君?”

“……”

“哎大叔你认识他?”

“认识,学弟啊。”看来松本已经找到新的倾诉对象了,怪不得这段时间没联系他被遗忘的老学长。

一直往西走,过三个红绿灯,七转八转就到了他们住的民宅区。拉面馆里灯光很暗,招财猫的白爪子都油乎乎的,只有两个小风扇吱呀呀地摇着,一个摆在收银台,吹起老板头顶可怜的几根毛。

大野拿着菜单冥思苦想,捏着过塑的硬壳边角轻轻的揉着,最后点了味增汤底的,二宫从他手中抽过菜单,扫了两眼点了高人气标注的。

“要喝饮料吗?”大野智伸手招呼记单的。

“白开水吧。”

面端来之后大野倒意外的安静,呼呼的大口吸着面,二宫被辣的喝了半杯水,指着桌对面的姜啤问,“你戒酒啊。”

大野大声的擤着鼻子,抽了两张餐巾纸,“没有啊,他家姜啤挺好喝的。”

“他家辣椒估计蛮便宜的。”二宫嘀咕了一句,喝完了剩下的半杯水。

“我们俩换吧。”大野智轻声笑了,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下次不要点这家的人气面,都加辣的。”

二宫眉开眼笑的换过来,“哎你反应好慢啊,就等这句话了。”



临到楼下时二宫想起来家里的开瓶器坏了,跑去街对面的便利店买。大野站在街这边等他,看没什么车辆的街道,二宫却小心翼翼地张望,像只渡江的水鸟,他穿了T恤和牛仔中裤,都是很素的颜色。白T恤松松垮垮,牛仔裤像是洗败了色,又可能真的是败色。

大野智把玩着手机,在手里转来转去,解了锁开了相机,他没多想,纯粹是觉得水鸟过河很少见,得拍下来作纪念,又或是他发尾汗涔涔的亮很好看,不清不楚的就有种活着的气息。

他一路看着他过马路,钻进了便利店,刚进去时还能看清,他走到货架背后就看不见了。店里只有一个收银员,零零散散两三个客人—不知道有没有一直躲在货架间的—看不清。

进去的时间太长了些,他兴许还有别的要买。大野玩着手机游戏突然接到二宫的电话,接通后电话那边很亲密的喊着他智,问他晚上有没有空,说两句便笑起来,是他陌生的活泼,大野智有些受宠若惊,又隐隐感觉不对,只好支支吾吾地应付着,那边又说他买过了酒,等会就来,要他在家等他,“好想你啊”二宫的声音细细小小的,随即又咯咯笑起来。

大野看着通话终止的页面愣神,末了摸了摸脸,幸好是晚上,他想,这会他脸上一定看起来就很烫。

他又有些紧张,说不定真是碰上什么事了,刚才一通电话像是做梦,记不清他话里是否有危险的暗示。大野智连忙拨了回去,连着几次被挂断,他才真正慌了神。

店里的客人付了款,走的差不多了,二宫拎着白色塑料袋懒懒地走出来,看见大野智站在马路中间的缓冲带上,手足无措的看着他。


“你好呆啊,这种谎话应该有眼见力的吧。”二宫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

“你当时…”

“被同性恋缠上了呗。”他擤了声鼻子,“晚上降温了。”

是降温了。大野附和着他生硬的转着话题,去牵他的手。二宫的手有些凉,比一般人的体温都低一点,即使是这样他们走到家时两个人的手心都捂的汗津津的。


小猫在二宫的床上睡熟了,大野把啤酒放进冰箱,尴尬的看见啤酒下压的东西,只好连袋子一同还给他。二宫抱着被子和枕头站在房门口,“床是睡不成了,我睡沙发吧。”

大野提着袋子,放也不是递也不是,“要不你跟我睡吧。”他说,“挤挤就够了。”

等到躺下时他才突然后悔起来,床比他想的还要窄,两个人都得侧着身,二宫背对着他,有些猫背,月光洒在他露出的皮肤上,二十出头的少年,颈间仿佛还有奶花香。

“是不是麻烦你了,这么睡不舒服吧。”二宫的声音听起来快睡着了,粘粘乎乎的。

“……我能抱着你吗?”

“……”

大野智伸出手去,从背后环着他,两个人的体温贴在一起,微微的发烫。他隐隐的觉得这样不对,仿佛儿时站在爷爷家一个神秘的屋外,最喜欢的赛车被没收了放在里面高高的柜子里,他拼命的想去保护什么,却怎么都迈不开脚。

二宫转过身来,慢慢的摸着他的鬓角,清浅的呼吸吹在他脸上。

“大叔,有女朋友的吧。”

一声炸雷在他的脑海里,大野智急急忙忙的挤出字句,“她……”

“没关系的哦。”二宫贴近他怀里,轻轻附上他的唇,“不要说了。”



二宫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大野已经去上班了,他公司离这里有半个城区,必须赶早班的地铁。开冰箱时看见小鱼形状的冰箱贴下压了便签,“喜欢吃鱼吗?”

二宫嗤笑一声,去房间找了水笔在下面写到“随便。”

想想又划掉,“还好。”

【SK】 春雨3

总是在交代事情。谢谢一直追着的姑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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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雨丝坠在车窗前,玻璃外的稻田连成一片,不大的事务所公用车里弥漫着小林的烟味,熏的大野智昏昏沉沉,乡间的路铺的不很平整,不时有突出的石子颠颠簸簸。

“我说,”小林将烟头按灭在车载导航屏幕上,“等会看着点眼色劲,别乱说话。”

“……”

“才来多久?”

“两年。”快两年,大野听不惯他语气里的鄙夷,四舍五入的取了整。

“啧,怎么连倒水都没看过你?”

“我跟锦户一期的,负责材料。”

“怪不得。”小林摇开窗,把烟头扔出去。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轻轻的磕击声像催眠曲,大野坐副驾驶后面的位置,这样小林就没法从后视镜里看清他的表情—他这个打量人的习惯,被同期的后辈聚在一起诟病过不少次。

大野也将车窗降下来,立即被扑面的凉风撞了个满怀,如果这会车里的人不是小林,他挺愿意在昏昏欲睡间想象一场长期旅行,在小雨淅沥的天气里顺着没有尽头的道路,永远开下去。

日本岛没有长到无边的公路,大野在彻底睡着前被拉下车,回头在后座上匆匆忙忙的找不知掉在哪里的黑色水笔。

重要现场已经拉起了黄黑的警戒线,他们只是来问问现场情况,等会去拜访几位同区的村民,试图从只言片语的印象里拼凑出一段完美的证词。

大野智站在碧绿的稻田里,稻尖的露水蹭在他的腰间,他想起那个女孩的照片,不甚清楚但看得出普通的眉眼,还未褪去的婴儿肥。她就在这样的稻田旁,穿着学生制服,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走在夕阳映照下的乡路上。后面的事情浑浑沌沌,又无比清晰,每个动词与经过都在那份文件上百纸黑字的印着。

他闭上了眼。

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为那个社会渣滓寻找逃脱责任的证据,力图做出最好的辩护以拿到等价的雇金。

远远的传来小林不耐烦的喊声,从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传来,大野转身跑去,像儿时在家门口玩耍,听见母亲招呼回家吃晚饭,他越跑越快,仿佛能跑回童年的家门外——

泥土的气息包裹了他,才隐隐的感到膝盖和手肘的疼痛,清新的空气中卷携了腥气,大野坐起身检查,没有伤口—只是牛仔裤外沾上了点土。

“你在干什么!我喊了你半天!”小林拨开眼前的水稻,看见大野智趴在地上,仔细的寻找着。

“等下!”大野使劲的嗅着一闪而过的血腥味,拂开一丛矮矮的稻苗,现出一抹暗红的血痕。

“这里离现场才两百米不到……”

抽了半节的烟头直直的掉下来,落在大野智眼前的血迹上,小林蹭亮的尖头皮鞋重重碾过几番,同一边的小水坑浑在一起。

“嗯?你想说什么?”他挑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个小姑娘是自愿跟他走的,再说这又不一定是人的血,谁知道是附近哪只野耗子的?”

“你怎么…!”他猛地起身,狠狠的贴近他。小林偏过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重新点上一支,轻吸一口随即喷了大野满脸的烟。

“现在即使想查也办法了吧,”他退后一步,拍拍大野的面颊,“小朋友,别忘了你是靠什么吃饭的。



风吹起实验室拉拢的窗帘,鼓鼓的,像船帆,又像是蚌壳。窗外有阳光投进来,照在趴在实验台小憩的二宫的发梢,连着白净的脖颈,在光线下融融的发亮。白漆墙上挂着的石英钟指向两点,他依依不舍地起身,揉了揉眼睛去关窗户。

飘荡着的窗帘肃然安歇下来。实验台上林林立立的试管架,像南方沼泽里水塘中摇曳的倒影,背后是排排的文献和资料,消毒水的气味清新好闻,显微镜的镜头被擦拭的闪闪发亮,就连白大褂也让他分外亲切。

整个实验室如同一座热带雨林,培养基的气味发臭,二宫闻到草木的气息,新生的味道同腐烂的味道相混,加上水的气味。生命的味道也如是,在烫人的毒辣的太阳下水气腾腾,逐渐干瘪。如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植物标本一般,上面积了层厚厚的灰,恍然隔世。

他一度觉得这是自己的乌托邦,一砖一瓦构造起的城墙,却隐隐不安,没由来的从心里发酵,生根发芽,草根下沁出一片片油膜。

没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

门外由远及近的传来脚步和交谈声,有一个是教授的声音,另一个陌生,估计是新来的助手。侧拉门被刷的拉开,田中教授头发花白依旧神采奕奕,带来的低年级学生穿蓝色短袖T恤和帆布鞋,抿了嘴冲他笑。

“哎呀二宫你怎么在实验室连窗户都不开!趁还没开始赶紧透透气!”田中快步走过去麻利的拉开窗帘,继而转身耸耸肩,指着门口的人说“这是松本润,从今天开始来给你们帮手,是法律系的学弟哦,你别欺负人家。”

“哎。”二宫笑着伸出手,“三年级,二宫和也。”

松本有力的反握回来,“二宫学长怎么看都不会是欺负人的那个吧?倒是师父你没少欺负人家吧。”

田中教授拿了备课本去赶下午的课,匆匆丢下一句“徒弟你小心给人坑了还开心的数钱。”

二宫坐在转椅上低声嗤笑,用手半遮着脸,“听见没,要好好数钱哦。”




傍晚的昏暗气息钻进实验室紧闭的门,楼下的操场上有跑步的学生,喧闹声时不时地传上来。

“六点半了,已经可以了,松本君回去还有自己的课业吧。”二宫换下白色的实验服,半猫着腰填写着实验记录。

“没事。”松本润从高倍显微镜上抬起头,上唇的一点小痣很显眼,“数细胞还蛮有意思的,这一轮分裂还没完,二宫学长你先走吧。”说罢从口袋中掏出通行证扬了扬,“师父帮我办过了,等会我自己打卡就成。”

“嗯,辛苦你了。”



他一路踩着夕阳和自己的影子回家,从学校出来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堤坝,柔软的草坡埋没在斜阳里,河水里像熔了一炉灿烂的金子。二宫停住脚,看着小孩子们在追逐打闹,看河岸边一对情侣晃悠悠的荡着腿。

春日的傍晚,有闷热却又清爽的感觉。

他又继续低头踢着石子,任凭雾气爬上山顶,升腾在灰黄色的天空下。

回家。从心底蔓延的强烈欲望,充满指向性的带动他的脚步。

回家,像以前拉着妹妹一起疯跑过河堤一样,同样的夜晚笼罩下来,他仍然站在同样的天空下。



到楼下时无意侧脸望了眼那天的公交站牌,草丛中闪过白色的身影,二宫略作踌躇,抬脚去看个究竟。




到家时天色全黑,大野在昏黑的楼道里窸窸窣窣的上楼,带起一层灰尘。楼道里的灯还坏着,他就着一点星光蹲下身翻找家门口小花盆下的钥匙,摸了个空,估计他已经回来了。

叩门是三声一顿,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二宫给他开门时怀里搂着只小白猫,握两只前爪,怕抓着人,见了他微微的笑着,“我在楼底下捡的,觉得丢它在那不太好。”

“……”大野其实没什么意见,“你能养活它吗?”明明连自己都是被捡来的。他无声无息的咽了后半句,看见二宫眼里烁着的点点光芒。

“猫干净,又不粘人,我不在家不还有你嘛。”说完转身去了客厅,留大野一人站在门外想他隐隐郁郁的语气。

月亮爬上来了,照完对面的楼,又照在大野身上,凉凉的一件披肩。



J家JFC入会相关-图解!表格资料填写、寄送等问题(岚、关8、KAT-TUN等)

甜面包配拿铁:

mark


不会魔法的魔法少女絮阳酱:



我自己找的在那边的GN是有经验的老司机,所以只要我提供名字、名字拼音、生日、担名字就可以了,




但是因为我好姬友还未入会,今天因缘际会之下找到一位可以帮忙的小伙子,但是人家完全没有这个经验,我就结合官网说明、其他妹子经验和我自身经验(其实没啥经验)做了个图给人家,方便快捷不易出错~




想一下其实有挺多GN可能在那边有亲戚、朋友、同学等等可以帮忙,但是完全没有经验的情况下,丢这张图过去,再相应变换成你自己的信息就可以啦~




当然初到日本留学或长住,或者有预备要这么做的GNS也可以活用这张图,填表不再烦恼233




PS:需要填写名字的地方,都填写自己的名字,不要出现任何第二个人的名字,比如最下面留名字和手机号那一栏,怕有不懂得的那边的朋友填了他自己的名字就麻烦啦。




下图以岚为例:





黑字部分对应自己团更换即可↓





金额栏除非涨价,否则什么团都不用变!




最后还是那句,祝大家如愿入会,早日见到生日,一手神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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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转载,但请注明转载信息,转载信息如下:




出处:annnnnieyee.lofter.com 作者:絮阳


【SK】春雨 2

姑娘们可以猜下nino什么意思,没人猜出来的话老司机我会很没面子的(ง •̀灬•́)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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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再看见他是在酒吧里,锦户亮试图盖过店里的喧嚣冲他喊道“什么?大点声!”明明只隔着一张桌,大野智无奈的俯身过去,“我说下周有同学聚会,我们那届的,吉高老师让我通知你!”

“同学聚会?就咱俩混成这样还去?”锦户笑的一脸褶子。

仰头喝了一杯酒,同届的学生要不进了政治界风生水起,要不刚毕业就接手了大案子,他俩却还在律师事务所的最底层办默默无闻的小民事案。

背后突然一声酒瓶打碎的声音,周围骤然安静下来,纷纷投去目光,是来店里闹事的。一个服务员被揪住了领子狠狠拎起。酒吧里光线昏暗,细细一簇光打在那人脸上,正欲回头的大野一愣。

“你是怎么想起来说我是你弟的啊。”他听见他小步小步的跟在后面,藏不住的笑。

“没办法啊……那种情况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是我没有哥哥啊,”他住了脚,“那个人知道的。”

大野恍然回身,看见他在路灯下低了头,上半张脸笼在阴影里,露出一粒颌骨上的小痣在灯光里跳跃,棱廓鲜明的唇角向两边翘起,“他知道的啊,怎么还放我走。”他穿了格子衬衫,这个季节不该穿黑白的格子的,显得人分外落寞。

“大概……是觉得打不过我吧?”

“……”

他突然后悔抛这个没品的梗了,两个人站在昏昏然的路灯下,谁也没法接口。马路上零星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伴着耳畔的风声,留他们在原地。巷口喝醉的人扶着墙呕吐,腥气从街对面溢过来。二宫走上前去拉大野的袖子。

“回去吧。”

“回哪?”

“问我?是你拉着我出来的,我们大半夜去公园吗?”

“你不住校吗?”

“被赶出来了。”他吸了吸鼻子,云淡风轻的说,“走啦,再收留我一次嘛。”

或许是梦境,或许是一时的孟浪。他们一前一后的在空荡的街道上走着,向家的方向走着,二宫在身后拖沓鞋跟的声音敲在星光里,微微的一点,不怎么亮。月光照完前边,又照在他的发尾和眉梢间。大野一路絮絮的询问着,问了点基本信息,确信对方不是什么可疑的通缉犯。临到家收到锦户的邮件,刚才慌乱中打了招呼先走,手机屏幕的光反在脸上,没有灯的楼道里格外亮,旁边的人凑上来,“大叔,先开门再回女朋友消息好吧。”

大野下意识收了手机进口袋,看他会意的眼神怕是误解了。

“你叫什么?”

“和也,二宫和也,叫我nino就行了。”

“大野智。”说着伸出手去,“nino。”

“哎,”成人式的握手让他很是受用,“面包脸大叔。”



“nino!14桌那边你收拾一下!”

二宫拧干抹布,顺着桌面的纹路擦起。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这次的课题遇到了困难,教授又刚好外出讲座,他偷偷从实验室溜出来的时候被中村狠狠剜了一眼。

宿舍是回不去了,前两天讨债的又追过来,被舍管要求搬出去。不知道惠子现在住在哪,还在不在红灯区打工。

一想到妹妹记忆里又下起那一年翻天覆地的大雨,惠子在雨里的哭喊,满眼穿黑西装的人,像城墙一样围在他们身旁。二宫闭上眼,手上加了把力。

“你轻点啊,擦坏了可是要赔的哦。”佐藤倚在柜台上,擦一只玻璃酒杯。

“知道了,老板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舍得扣我工资?”

“嘛,小朋友你这么可爱,到我家来,店送你都成……哎哎,别一副要咬人的表情呀。”佐藤把酒杯轻轻挂在壁橱里,手肘撑在台面上望着他。
二宫开玩笑的瞪回去,把抹布折好放回水槽里泡着,出来时拎了包跟他道别“我回去了。”

“哎,不要留宿吗?你学校那边解决好了?”

“不是的,”笑起来的卧蚕在半暗的灯下阴影很重,“找到小叮当的秘密屋了哟。”

“这次有点难办,怎么突然交给我们?”锦户递过来一沓文件,墨蓝的封壳有磨砂的质感。

“没事,我们只是帮上面收集资料和数据分析。”头一页加粗的标题劈头打得他头晕。

锦户闻言点了点头,“那就好。”

一起照例的强奸案,受害者是未成年的初中女生,在周五放学后的回家路上被捉进齐胸高的稻田里。犯罪嫌疑人是同区独居的鳏夫。

他们受理的是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货车司机。



厨房前的窗台上摆成一排的空布丁玻璃瓶里插了一溜儿小植物,有吊兰的小枝,有小花儿,都是大野叫不出名来的,养在水里,活泼的生机。

“那天做实验剩下的,我看用不着就顺回来了。”二宫打开冰箱门,拿了罐啤酒,看他埋头在研究塘藻,喝了口慢悠悠地解释道,“水生的,好养活。”

“真不错啊。”

“我学生物的嘛。”

大野智开水龙头洗昨天的剩碗,“还以为你们学生物的就是整天折磨小白鼠呢。”

“哈哈……也有啊,改天给你捉两只回来?”

“不用了,养不起。”说着抬头找擦碗布,旁边人顺手递了过来,接过时触到掌心。

“房租,我们对半分吧,”

没想到他突然提起钱的事情来,大野一愣神挤出来一小堆洗涤剂,“不用了,反正隔间我本来就不用,你在还能给我烧烧早饭。”

二宫靠在他背后的拉门上,厨房空间太小,他伸手勾着他系在腰上的围裙,“我可没答应啊。”

“算了,”啤酒罐丢在垃圾桶里闷闷的一声,“又不麻烦。”

家里多了个人毕竟不一样,大野拒绝了来探班的生田的邀约,急匆匆的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喂喂,”生田敲着桌子,“这么主动回家?跟女朋友有新进展了?”大野绕了个弯才想起他指的是哪一位,“不是的,我家住了人的。”

“老家来玩的孩子?”看见他摇头,生田趴在桌子上好奇心大增,“不会吧!”

“……?”

“上次那小柴犬?”

“……”

“下次带来看看啊!怎么样可爱吗?“

大野智皱眉仔细想了想,“......蛮好看的……”

“可以啊大野智。”生田满眼促狭的笑,任重道远的拍了拍他,“你不会对人家有意思吧。“

“你别多想,我走了。”外面天阴,保不齐又有雨要下。

看完发过来的资料已经凌晨了,幸好明天是休息日,大野向后仰着,听见后颈的骨头劈啪作响。夜里降了温,他披上件外套,去客厅检查门窗有没有关好。二宫还没回来,前天好像听他说今天值夜班来着。他的游戏机扔在沙发上,大野抬手插上电源。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大野智揉了揉眼睛,出去倒水喝。

白色的天,水阴阴的。淡漠的天色像窗户上糊的一层纸,中间漏了个洞,是朵飘着的云。二宫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睡午觉,米白色的薄毯,露出一截脚踝。软软的刘海垂下来,扫在苍白的脸上,冗冗一场午觉睡的他唇色红润,耳根处一片潮红。

大野放下杯子,弯腰去帮他拉好被子,靠近时呼吸一滞。

挨得太近了。

吻下去的时候他脑中一片空白,仿佛窗外的天色。冰凉柔软的触感,像在吃果冻。

起身微微的睁开眼,看见他半眯了眼,定定的看着他。

逃不掉了。

大野智慌忙抓起茶几上的杯子,三两步跑进房间。

“渴。”他听见他说。

“什么?”

“没什么。”

夜色像墨汁一样浸在房间里,敲完最后一个字,大野无力的倒在椅背上,随手拿了本杂志盖在脸上,微凉的贴着他的脸颊,下午的记忆扑面倒来,他突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逃不掉了。